西芹百合的家常做法

这实在是一道素净到极致的菜，白瓷盘里，西芹是修长的碧玉簪，斜斜地切作寸段，断面露出细密的纤维，像浸了水的青纱，百合呢，是月白的鳞片，肥厚而温润，边缘微微卷着，似未全展的瓣，两样东西搁在一处，不必多余的配色，已是“清白”二字的活注解，热油里快走一遭，勾个薄薄的玻璃芡，便成了，端上桌，一股子清气先扑上来，不是浓香，是雨后竹林混着新剥莲子那种凉丝丝的、带着水意的芳。

我总觉着，这道菜里藏着中国人骨子里的两种性情，西芹是入世的，耿介的，你看它直挺挺的，有节，中空，便想起“未出土时先有节，及凌云处尚虚心”的竹，它那股子鲜明的、略带锐气的清香，是文人的清高，是士的操守，是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执拗，咬下去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爽脆利落，不带半点含糊，是原则的声响，而百合，则是出世的，圆融的，它静静地团着，一层层包裹自己，是佛前的宝相，是收敛的光华，它滋味清甜，那甜是淡的，退了一步的，是阅尽千帆后的回甘，是“看山还是山”的淡然，它质地粉糯，是一种温柔的、包容的化解，一脆一糯，一清冽一甘润，一进取一守成，竟在这小小一碟中,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与对话。

这平衡，许是厨房里最古老的智慧，我们的先祖，似乎从不追求单一滋味的极致张扬，他们懂得“和”，就像这菜，若单炒西芹，未免太孤峭，像寒士独行，满腹块垒；若独煨百合，又嫌太寂寥，如隐者空对幽谷，少了些人间烟火气，必要让西芹的“刚”遇见百合的“柔”，让清冽的香气裹上清甜的底蕴，方才圆满，这何尝不是一种处世哲学？刚直易折，便以柔韧辅之；退守易消沉，便以进取振之，这碟中的清白,原是历经调和后的风骨。

动筷子时，须得两样一同夹起，齿尖先破开西芹脆生生的壁垒，触及内里微润的芯；紧接着，百合的绵软便在口中化开，那一点粉质的清甜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西芹边缘那一丝极微的“野气”，脆与糯，清与甜，便在咀嚼声中交融了，这滋味，初时觉得平淡，像读一首没有典故的绝句，但多吃几口，那清淡的层次便显出来，是山泉流过青苔石，一轮明月先后照在竹影与荷塘上，各有各的明净，最终汇成一片溶溶的、安恬的光景，它不霸占你的味蕾，只如一位静友，陪你吃完一餐饭，肠胃里是一片舒坦的熨帖,无梦的清凉。

古人咏菜蔬的诗词不多，但那份对清味的领会是相通的，周敦颐爱莲之“出淤泥而不染”，这西芹百合，不也是离了肥甘腥膻，自守一份清白么？它上不得盛大宴席的中央，却在寻常日子的一角，在酒酣耳热之后，静静地等着，用它那一份不争不抢的“淡”，来安抚、来涤荡，一碟清白，两味清欢，吃的不仅是时蔬的鲜嫩，更是浮世里一份难得的、可咀嚼的安静与自省。